最近云南突然有人开始发唐继尧的财：有的地方大幅广告标榜唐继尧为“民族英雄”；还有的影视机构迫不及待地要为唐继尧树碑立传，拍他的传记电视剧。当然，在这股突然煊起唐继尧热背后，是一个人们争执多年的老话题：护国起义究竟是谁领导的？是唐继尧？是蔡锷？抑或是梁启超……？
    唐继尧究竟何许人也？本文作者试根据自己对历史的粗浅认识，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，仅供参考：　　　

一、  护国起义是唐继尧策动的？

    有人认为护国运动是唐继尧领导的，事实是这样的吗？
    辛亥革命胜利不到四年，袁世凯背离共和，悍然称帝。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，全国各派政治势力(包括袁世凯的北洋系内部)，先后都有人在反对帝制。历史事实证明，讨袁首先是全国人民的意愿，共和乃人心所向! 没有这样一个历史大背景，任何个人的作用都是微小的。　
    就我们目前看到的史料，唐继尧第一次公开反对帝制是在１９１５年１２月２３日，也就是护国起义的前两天，唐继尧当时仍以属下的名义致电袁世凯，劝说袁放弃帝制。我们没有找到唐继尧此前反袁言行的任何书面材料。说唐继尧直接策动了护国起义，没有明确的依据！
    蔡锷在１９１５年１１月中旬称病逃出北京之后, 即与袁世凯集团断然决裂，蔡锷离京的目的性是很清楚的。
    蔡锷离京后，在日本先后拜见了孙中山、梁启超和欧事研究会的领导同志，斡旋于革命党、进步党和欧事研究会之间，在与这三个反袁政党初步达成共识的前提下，蔡锷才正式启程奔赴云南的。其间，蔡锷还在台湾游说日本大军阀儿玉源太郎，这对于日本大偎内阁后来改变对华、对袁政策，不能说没有帮助。
    那么，蔡锷和李烈钧为什么同时选择云南作为护国首义的地点呢？这一直是人们问得比较多的一个问题。
    事实上，蔡锷在北京期间与唐继尧之间基本没有直接往来，这可能与蔡、唐私交有直接关系。辛亥革命以后，唐继尧一直在贵州任职，与蔡锷接触并不多。
    首先与蔡锷在政治上达成共识的，很有可能是１０月间曾赴京公干的云南巡按使任可澄。
    此外，云南地方过去深受蔡锷信任的滇军将领罗佩金、沈汪度、李鸿祥、谢汝翼、顾品珍、邓泰中等、以及受北洋系排挤回滇的叶荃、黄毓成，很早就开始策划反袁了；李根源、吕志伊、马骧等社会名流当时也在云南积极筹划反袁。
    护国起义前夕，云南地方将领委托戴戡带给蔡锷的护国起义方案有两个：第一个方案是拥戴唐继尧为云南都督，举兵讨袁；第二个方案是推翻唐继尧，拥戴蔡锷为云南都督。后来是蔡锷自己否决了第二个方案。
    可见，护国起义的前期策动，不可能唐继尧本人的功劳。
    相反，在此之前，唐继尧不仅表示过支持袁世凯称帝，而且还指使任可澄查禁有反袁言论的《时事新报》，迫害革命党人吕志伊、孤立李根源等，蔡锷从北京出逃以后，唐继尧还信誓旦旦向袁世凯表示要在政治上共进退。
    １１月下旬，欧事研究会派李烈钧、熊克武到云南与唐继尧共商讨袁大计，由于当时唐继尧的态度仍然模棱两可，李烈钧、熊克武被迫在越南海防迁延达半个多月之久，处境十分危险。
    直到后来袁世凯公然收买重兵在握的滇军将领张子贞，唐继尧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重，迫使他不得不举兵反袁。
    应该说，反袁首先是革命党和欧事研究会在二次革命以后的一贯主张，然后有了以梁启超为首的进步党的加盟。当时能够同时与这三个反袁政党达成一致的，不可能是唐继尧，只可能是蔡锷。克劳塞维兹说“军事是政治的特殊手段”我们不能把护国战争当做单纯的军事行为，如果没有三个反袁政党在政治上的一致支持，护国起义就有可能成为一次地方性的军事盲动，而不是决定整个中华民族命运的重大历史事件，护国也就不可能成为云南人民真正的光荣了。
    从军事上来讲，以罗佩金、李鸿祥、谢汝翼、黄毓成等为首的滇军高级将领策划军事行动，比唐继尧本人早得多；而梁启超、蔡锷与袁世凯的公然决裂，则为护国起义拉开了直接的序幕！

二、唐继尧是护国战争的总司令吗？

    社会上流行一种新的说法：唐继尧才是真正的护国军总司令。
    笔者遍查历史资料，没有发现唐继尧担任过护国军总司令这个职务。
    云南护国首义之后，护国军分为三个军：第一军总司令蔡锷、第二军总司令李烈钧、第三军总司令唐继尧。１９１６年元旦，唐继尧宣布就职云南护国军都督，从行政上统领护国三军。
    护国战争后期，肇庆军务院成立，唐继尧领衔抚军长职务。
    可能以上这两个职务，就是民间传说唐继尧当过护国军总司令的依据了。
    那么云南都督和抚军长究竟是什么样的职务呢？
    当时护国军三个军在作战上其实是各管一方，云南都督虽然是三军的行政领导，但在军事上，唐继尧并没有实际指挥过作战。从我们目前可以查阅到的电文来看，护国战争期间，前线指挥官发给云南都督府的电文，绝大多数是通报战果、催要粮草、弹药、援兵之类，直接讨论作战方案的电文几乎没有。
    护国军战场主力是蔡锷亲自指挥的第一军，出兵四川方向，战斗异常惨烈；李烈钧指挥的第二军出兵两广比蔡锷稍晚，没有碰到特别艰苦的战斗，很快广西的陆荣廷就通电反袁，截断了龙靓光的后路；唐继尧自己的部队镇守云南，除了平定滇南土司叛乱，基本上没有打过仗。
    唐继尧虽然是护国军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，但蔡锷、李烈钧辛亥革命时期的地位、资望均在唐继尧之上，他指挥不了资格比他老的蔡锷和李烈钧，事实上也没有去指挥。唐继尧的实际军事指挥权局限于他自己的第三军；蔡、李两军以云南作为护国北伐的根据地，自然要倚重在云南掌有实权的唐继尧，而唐继尧作为三军领导，当时主要的作用是巩固后方，保障护国军的后勤。
    唐继尧这一时期作为护国军的最高军事领导人，并不是一个在军事上有实权的总司令，不能说唐继尧发动了护国战争；也不能说这场战争是唐继尧指挥的。
    护国战争到了后期，为了统一全国反袁军事力量，肇庆军务院成立，蔡锷当时已经患病，唐继尧领衔抚军长，协调全国军事（这个职务一听就知道是个安慰性质的官职，并不是可以号令天下的最高统帅）。更何况唐继尧当时正在云南，根本没有到广东去履职，军务院主要由副抚军长岑春煊主持、梁启超、李根源襄助。而岑春煊在二次革命时就是南方革命军挂名总司令，资格更老！绝不可能听命于唐继尧。
    一定要把护国战争说成是唐继尧指挥的，恐怕是在徒慕虚名，而后又给他徒添虚名，云南人所能得到的无非虚荣耳！

三、护国战争后的唐继尧

    护国战争不是唐继尧本人亲自策动的；而当初跟随蔡锷积极策动反袁的滇军将领，在唐继尧阵营中结局大多不算太好：护国战争后不久，积极主张反袁的滇军重要将领李鸿祥等便销声匿迹了。
    谢汝翼、刘祖武、庾恩旸皆死于政治谋杀，这些神秘的政治谋杀案究竟与唐继尧有否干系，至今仍然众说纷纭。
    黄毓成、叶荃、顾品珍被长期远戍外省，最后叶、顾被迫反唐。
    罗佩金在四川失败后便成名副其实的老百姓。
    还有一个在护国时期充当急先锋的邓泰中，由于得不到唐继尧的重用，长期居于中级军官位置上，地位还不如他的一些学生……。
    唐继尧和其他的护国将领也不能很好合作，李根源、张开儒两位虽已离开云南，但仍逃不脱因唐继尧插手，而失去应有的权位……。
    总之，这些当年在护国运动中赫赫有名的战将，并不是唐继尧所亲睐的。护国战争以后，唐继尧驱使着这些当年的护国功臣们，到军阀混战的战场上，圆他的东大陆主人之梦。
    从政治上讲，护国运动以后的唐继尧，两次拥护孙中山的护法革命，然后又两次亲手断送了孙中山的护法革命：第一次是与岑春煊、陆荣廷合伙，操纵非常国会罢免孙中山的大元帅，实行七总裁制；第二次是与陈炯明合伙，赶走孙中山，炮轰永丰舰，消灭顾品珍。
    唐继尧第二次背叛孙中山以后，护国元老罗佩金、顾品珍先后在滇北和滇东被唐继尧策动土匪公开杀害（此二人的结局或许比一度亲袁的张子贞将军更悲惨）；刘祖武将军不久也被暗杀；张开儒、叶荃、邓泰中长期流亡内地；唯一侥幸的黄毓成只得皈依佛门，从此不再过问政事……。
    到了１９２２年――也就是护国战争胜利的第六个年头，这些当年的护国元勋、功臣名将们，已经从唐继尧的军队里彻底消失了！
    唐继尧容不得那些革命比他早的人，特别是容不得那些曾经背着他策动护国起义的先驱们！

四、唐继尧的大结局

    如果说唐继尧１９１８年第一次背叛孙中山，是通过非常国会的合法手段，致使孙中山后来依旧信任他，并且在危难的时候伸出手来帮助他；那么,1922年唐继尧第二次背叛孙中山，使用的则是军事手段：他亲手消灭了孙中山领导下的云南北伐军。此时的唐继尧已经和炮轰永丰舰的陈炯明一样，堕落成中国革命可耻的敌人！
    顾品珍倒唐失败后，唐继尧通过杨希闵等人，重新控制了张开儒的倒唐部队。１９２５年孙中山逝世，在唐继尧的策动下，滇军将领杨希闵在广东发动叛乱，企图控制南方革命政府――这也是唐继尧与中国革命的最后决裂！
    大革命以后的唐继尧，公开与国民政府分庭抗礼，鼓吹国家主义，组织自己的国家主义政党。
    人事上，唐继尧重用自己的弟弟唐继禹，在云南大搞家天下，引起其他滇军将领的极度不满。终于发生了以龙云、胡若愚为首的四军倒唐事变，唐继尧苦心经营１４年的云南军政权土崩瓦解；此时的唐继尧已经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，一年以后即抑郁成疾，结束了他四十六岁的短暂一生。
    纵观唐继尧的一生，有功有过。
    他参与领导重九起义、领导护国战争、护法之役功不可没！
    他早年镇压贵州革命、护法期间两次背叛孙中山、最后成为中国革命的敌人，唐继尧有过，而且是大过！
    唐继尧一生最执著的理想是做东大陆主人，为了这个理想，他曾经顺应历史潮流，推动了中国社会的进步；但是，也同样是为了这个理想，他穷兵黩武参与军阀战争，并且最终背叛了中国革命。唐继尧的一生，贯穿了一条非常明确的思想线和行动线。
    唐继尧曾担任南方革命政府元帅、总裁、抚军长等职，其地位仅次于孙中山和岑春煊（护国时期他的地位甚至一度高于岑），他多次统领中国数省的军队，自号五省联帅，他在中国近代史上的作用，绝非一个普通的省级地方官可比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我们今天确实有必要重新认识唐继尧的历史作用，但“民族英雄”一类的说法明显言过其实了！

五、护国战争与今日云南

     护国运动是一次决定中华民族前途和命运的重大政治事件。
     护国首义发生在云南，这永远是云南人民的光荣！
     云南过去是个边远省份，经济文化比较落后，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，像护国运动这样历史意义极其深远、社会影响极其重大的历史事件，过去没有在云南发生过。因此，云南人格外珍惜护国这段历史，心情是可以理解的。
    但是，护国运动究竟是不是唐继尧领导的，对于今天云南的社会、经济、文化发展并没有直接的影响：
    第一、护国运动是一场决定国家命运和前途的全国性政治事件，我们必须站在一个更高的历史视点上来看待这一历史事件，当时在政治上反对袁世凯称帝的，主要有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、梁启超领导的进步党和黄兴、李烈钧领导的欧事研究会。云南的地方军政长官不可能单独领导这起全国性的政治运动，因此我们如果忽视了这个政治大背景，护国运动的历史作用无疑也就被贬低了，一个全国性的重大历史事件，就被描绘成了一个地方性的军事事件。
    第二、护国首义发生在云南，和当时云南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有直接关系：滇越铁路同车以后，云南由过去中国最封闭落后的省份，变成了相对发达的省份，云南新军和讲武堂的开办，使蔡锷、李根源、李烈钧、唐继尧、罗佩金、李鸿祥、谢汝翼、黄毓成、沈汪度、顾品珍等一批日本留学归来的进步军官聚集云南，使云南成为护国革命的发祥地，这个不争的历史事实，比唐继尧个人对云南历史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！唐继尧首先是这个进步群体中的一员。
    第三、护国运动主要领导人的籍贯问题是最次要的一个问题。云南人黎天才领导了湖北的护国运动，湖北人并没有因为黎天才是云南人而贬低他。为什么云南的护国首义就不能由湖南人蔡锷来领导呢？云南的护国运动一定要云南人来领导才光荣吗？这样的思想是极其狭隘的！
    护国战争中为袁世凯充当帮凶的上将龙济光，就是地地道道的云南人，正如龙济光兄弟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云南人的耻辱一样，唐继尧无论是护国的主角还是次主角，丝毫都不会影响云南人民的这段光荣！
    护国运动领导人的地位作用之争，对于云南今天的社会、经济、文化没有任何帮助；有人企图用唐继尧来证明云南人比外省人能耐大，更是极其可笑！
    蔡锷、李烈钧不是云南人，闻一多、李公朴不是云南人，赛典赤－詹斯丁更不是！但他们为云南留下了光荣，因此他们永远是云南人民的宝贵财富！